晚唐时期，怀才不遇的诗人罗隐与一位阔别十二年的钟陵歌妓云英重逢。云英上下打量他一番，笑着说：“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你还没考中啊？”罗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回了一句：“你不也没嫁人嘛，看来我们俩都是苦命人啊！”

罗隐，浙江新城人，寒门出身。家里没背景，没靠山，但老天赏了他一样东西——才华。

他从小写诗就跟别人不一样，不堆辞藻，不玩虚的，句句往要害上戳。十几岁的时候，诗文就在江南一带传抄开了，读过的人都说：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。

罗隐自己也这么觉得。

二十出头，他收拾行囊北上长安，准备考进士。临行前跟朋友喝了一顿酒，放话说：“等我金榜题名，回来请你们吃三天。”

他不知道，这顿酒要欠二十多年。

第一次考，落榜。罗隐没当回事，觉得自己准备不够充分，明年再来。

第二次，又落榜。

第三次，还是落榜。

一连考了十几次，次次落空。从咸通年间考到乾符年间，二十多年光阴全搭在了长安城的贡院门口。

不是他才华不够。晚唐的科举，早就烂透了。

进士考试名义上是选才，实际上是比关系。考前拜访权贵、投递文章，叫“行卷”，这是公开的规矩。你文章写得再好，没有人替你递话，考官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
世家大族的子弟，还没进考场，名次都已经定好了。留给寒门的名额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罗隐偏偏又是个不肯低头的人。让他去权贵门前陪笑脸？他做不出来。让他把诗文改得圆滑一点、少骂几句？他更做不出来。

他写“采得百花成蜜后，为谁辛苦为谁甜”，讽刺权贵搜刮民脂民膏。他写“今朝有酒今朝醉，明日愁来明日愁”，明面上是潇洒，骨子里全是苦。

这些诗传遍天下，人人叫好。但叫好归叫好，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。据说有权贵专门跟主考官打了招呼：“这个罗隐，不能录。”

还有一桩事，传得更损。

宰相郑畋有个女儿，特别喜欢罗隐的诗，天天捧着读，爱不释手，并声称“罗隐不嫁”。

郑畋无奈，只好把罗隐请到家中。

郑小姐偷偷在窗外瞥了一眼，大失所望，再没碰过罗隐的诗集。

有人问为什么，她说：“罗隐长得太丑了！”

就是在这种境况下，罗隐路过了钟陵。

那是十二年前的事。罗隐北上赶考，途经钟陵，在一场酒宴上认识了歌妓云英。

那时候的罗隐还年轻，虽然已经落过几次榜，但心气还在。酒桌上谈笑风生，出口成章，引得满座喝彩。

云英坐在一旁弹琴唱曲，身段纤细，轻盈得像能托在掌心里。

两个人聊了很久。罗隐喝得微醺，说了一句：“等我下次中了进士，再来听你弹琴。”

云英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：“那我等你。”

这一等，就是十二年。

十二年后，罗隐再次路过钟陵。这一回他不是赴考途中的意气书生了，是一个考了十几次全部落榜的中年人。衣衫旧了，两鬓添了白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
他在街上碰见了云英。

云英一眼就认出了他，但愣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。眼前这个憔悴的男人，跟记忆里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书生，几乎对不上号。

她忍不住脱口而出：“罗秀才，十多年了，你还没考上啊？”

这话也许没什么恶意，但对罗隐来说，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脸上。

他没有动怒，也没有辩解。他看了云英一眼——十二年过去了，云英也老了。

当年那个轻盈如燕的少女，如今眼角有了纹路，脂粉盖不住疲态。

她依然是个歌妓，没有人替她赎身，没有嫁得良人。

两个人站在钟陵的街头，彼此看着对方，就像看着一面镜子。

罗隐端起手边的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笑了笑，回了一句：“你不也没嫁人嘛，看来我们俩都是苦命人啊！”

接着，罗隐念出了四句诗：“钟陵醉别十余春，重见云英掌上身。我未成名卿未嫁，可能俱是不如人。”

意思是，我没有考上功名，你也没有嫁得良人，大概你我都是这世道里不如人的那种人吧。

云英听完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
后来的罗隐，再也没有去考。

他去了江南，投奔吴越王钱镠。钱镠久仰他的才名，亲自接见，给了他官职，给了他俸禄，给了他一个安身的地方。

据说钱镠见到罗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：“长安不识货，他们不要的人，我要。”

罗隐在吴越待了二十多年，910年病逝，终年七十七岁。